那个苍白如纸、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女人。他曾经在无数个寂寞的夜里发誓恨她,可是,当她真的被推出来,当她用那种毫无防备、甚至带着几分柔软依赖的目光看着他,并对他露出那一抹微笑时。
顾云亭脑子里那根紧绷着“恨意”的弦,瞬间断得干干净净。
他骗不了自己。
在这个女人刚刚挺过大出血、从死神手里逃脱的现实面前,什么嫉妒,什么背叛,什么王旭的遗腹子,统统变得轻如鸿毛。
他那颗被嫉妒撕咬得鲜血淋漓的心脏里,此刻剩下的,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巨大庆幸。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滚烫的视线紧紧绞在她的脸上,垂在身侧的双手用力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硬生生地克制着想要冲上去握住她冰凉指尖的冲动。
那双眼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觉得悲哀的、无可救药的深爱与心疼。
病床没有停留,护士们推着叶南星,径直朝着走廊尽头的顶级病房走去。
顾云亭没有说话。
他只能默默地跟在那辆病床的后面。他不敢靠近,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被推进了病房。
房门没有关严,留出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顾云亭站在那道门缝外。
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他看到高薪聘请的月嫂小心翼翼地从护士手里接过一个裹着柔软纯棉襁褓的小婴儿。
婴儿很小,小脸红扑扑、皱巴巴的,正闭着眼睛发出微弱的哼唧声。月嫂抱着那个小小的生命,走到病床前,弯下腰,将襁褓轻轻贴近叶南星苍白的脸颊。
叶南星费力地转过头,在那个红扑扑的小脸上落下一个无比轻柔的吻。
顾云亭站在阴暗的走廊里,看着这一幕温馨的画面。
他的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肉模糊的钝痛。那个孩子……王旭的孩子。他恨那个死了的男人,恨这个证明了她背叛的血肉,恨她那样温柔的看着他,将吻,落在那个孩子的脸上。
可是,当他看到叶南星看着那个孩子时眼底的温柔,那股恨意却又化作了漫天的无力与悲凉。
“顾先生。”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陈莲医生处理完后续事宜,从产房区走了过来。当她看清站在阴影里的顾云亭时,这位见惯了生死的私人医生,也被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吓了一跳。
“顾先生,您……”陈莲看了一眼他还在滴水的大衣下摆,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连忙压低声音说道,“叶小姐刚生产完,身体很虚弱。您去旁边的休息室休息一下,喝口热水吧。这里有专人守着。”
顾云亭没有回头看她。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那只骨节泛白的手,在半空中轻轻摆了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不用了。我在外面坐一会儿,无妨。”
他转过身,走到病房外那张冰冷的皮质长椅上,颓然地坐了下来。
陈莲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底叹了口气。这大城豪门里的恩怨情仇,她一个医生看不懂,但眼前这个男人的痛苦,却真实得让人不忍直视。
她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安慰:
“……叶小姐虽然大出血,但好在抢救及时。母子平安。是个很健康的男孩。您可以稍后等她睡醒了,再进去探望。”
听到“母子平安”四个字,顾云亭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了一分。
但他依然没有抬起头。
“知道了。”他低垂着眼眸,看着地砖上的纹理,声音很轻,“你去忙吧。”
陈莲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那一晚,顾云亭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夜。听着病房里偶尔传出的婴儿啼哭,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奶香味。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拖着僵硬的身躯,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医院。
在叶南星住院的那大半个月里。
顾云亭几乎每天都会去医院。
他总是挑叶南星睡着的时候,或者去婴儿室洗澡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真正推开过那扇病房的门,也没有再与她有过一次面对面的交谈。
他只是把车停在住院楼下,坐在车厢里抽着闷烟,一根接一根,看着顶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发呆。
偶尔,他会在走廊的拐角处,拦住端着药盘的护士,或者出来打热水的助理,用那种沙哑且装作满不在乎的口吻,问一句:
“她今天怎么样?伤口还疼么?”
“那个孩子……闹人么?”
他固执地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去关心着那个……他的“外甥”。
直到叶南星出院的前一天。
顾云亭照例将车停在楼下。他靠在车门上,看着助理正指挥着保镖,将大包小包的婴儿用品搬上保姆车。
他走过去,递给助理一根烟,看似随意